贸易战的祖师爷—管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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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前685年,中年人管仲对年轻人齐桓公说,你要是只想治国强兵,有隰朋等五人就够了;你要是想称霸天下,有我管仲在此!

然而,管仲相齐四十年,助齐桓公成为春秋首霸,却并不以武力征天下。尽管齐国坐拥当时最强国力,有“同甲十万,战车五千”,兵力傲视群雄,却很少动武。终齐桓公一代,齐国只用兵灭过谭和遂两个小国。

那么,管仲到底是用什么样的高招,让诸侯臣服,让齐桓公“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”的?

只有简单的三个字:贸易战!

自有文字记载以来,管仲可能是人类发动贸易战的第一人,称之为“贸易战鼻祖”应该恰如其分。欧洲学者直到公元十七世纪才知道贸易战,比管仲足足迟了两千两百多年。曾经在欧洲大陆不可一世的拿破仑1808年实行“大陆封锁”政策,禁止欧洲大陆与英国进行贸易,才打开了欧洲贸易战的笼子。但无论策略、手段还是效果,拿破仑的贸易战都无法与管仲相比,“管子则审之至熟者也!”(梁启超语)

本文共分为五个部分:

一、战略:韬光养晦,以商止战

二、战术:五战齐发,后至于兵

三、战例:服绨降鲁,买鹿制楚

四、逻辑:垄断食盐,以盐御金

五、抓手:以金御粮,以粮御敌

战略:韬光养晦,以商止战

管仲初执相位时,齐桓公也初当国君,年轻气盛,意气风发,急于建功立业。他坚持军事优先的治国方略,先修军事,扩充兵力,以武力称霸诸侯。

管仲则主张先修内政,让人民富裕,经济强大,修好邻国,然后再成就霸业。“与其厚于兵,不如厚于人。齐国之社稷未定,公未始于人而始于兵,外不亲于诸侯,内不亲于其民。”(《管子·大匡》)

这话意思是说,与其兵强马壮,不如人民强壮;与其扩充军队,不如富足人民。齐国的社会都不安定就发展军事,对外会遭到各国的猜忌,对内会得不到人民的支持。

管仲为什么会有如此主张?《管子·枢言》记载了管仲的一段话:“有制人者,有为人之所制者,有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者。人众兵强而不以其国造难生患,天下有大事,而好以其国后,如此者,制人者也。”

管仲认为,天下的国家可以分为三类,一类是制服别国的,一类是被别国制服的,一类是既不能制服别国又不能被别国制服的。只有富民强兵而又不在国际上制造事端、不出风头的国家,才能制服别国。

用今天的话说,管仲认为韬光养晦,和平称霸,才是正道。

从齐国当时的情况来看,由于连年宫廷内乱,于外不能得到各诸侯国的尊重,关系紧张;于内人民生活贫困,跟朝廷关系疏远。人到中年的管仲,饱受磨难,历尽沧桑,对于齐国的内忧外患了然于胸。因此,在治国方略和称霸战略上,他当然希望稳扎稳打,“高筑墙,广积粮,缓称王”。(明·朱升语)这是立足于现实的理智选择。

管仲

战术:五战齐发,后至于兵

管仲选择的战略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也是坚定不移的。所以,当齐桓公初登君位就多次兴兵征伐邻国时,管仲每次都极力劝阻。齐桓公颇为不满,有一次就直截了当地问管仲:“请问用兵奈何?”

请问:到底该怎么用兵?

管子回答说:“战衡,战准,战流,战权,战势,五战而至于兵。”(《管子·轻重甲》)

管仲所说的“五战”,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指市场供求战、货币价格战、物资流通战、规则制定权战、造势攻心战。其核心是“五战齐发”,要打一场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军事、外交合为一体的全面战争,强调战略思维和战术技巧的统筹运作。其命门,是着眼于“战”立足于“兵”。

从这段话可以看出,管仲十分清醒地认识到战争是避免不了的,在当时的诸侯国之间战争是必然常态,任何闭关自守、和平发展的想法都是幻想。但面对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,直接和周边国家发生面对面的战争是不明智的,对当时的齐国来说,也是不自量力的。只有在自身经济不断强大的同时,千方百计削弱他国的经济实力,达到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目的,才是掌握战争主动权的关键。

“五战而至于兵”,就是管仲的“贸易战兵法”。历经两千多年流传到今天,它所包含的战略思想仍然不过时。

 

战例:服绨降鲁,买鹿制楚

齐国要崛起,首先要搞定的必然是鲁国。

鲁国与齐国为邻,一向是齐国的主要竞争对手。当年与齐桓公争夺君位的公子纠,就是得到了鲁国的大力支持,齐桓公为此还与鲁国干了两仗。对齐桓公来说,鲁国加上旁边的梁国,就像田边上的庄稼、蜂身上的尾螫、牙齿外面的嘴唇一样,必欲“占”之而后快。

但如何不用武力而占领呢?

管仲早就成竹在胸。他对齐桓公说:“鲁梁两国的百姓,从来以织绨为业。您就带头穿绨做的衣服,令朝廷大臣们也穿,百姓们也就会跟着穿。您还要下令齐国不准织绨,必须从鲁梁两国进口。这样,鲁梁两国就将放弃种粮食而去织绨了。”

绨是一种以丝为经、以棉为纬的纺织品,当时盛行于鲁国和梁国。齐桓公就按照管仲说的,带头穿起了绨做的衣服,还故意穿着它到齐国与鲁、梁交界的泰山南边去炫耀了十来天。

管仲放话给鲁梁两国的商人说:“你们给我贩来一千匹绨,我给你们三百斤金子;贩来一万匹,给三千斤金子。”鲁梁两国的国君听到这个大好消息,就号召他们的百姓织绨卖给齐国。因为这样一来,就算不向百姓征税,仅凭卖绨的关税,国家财政也够用了。

十三个月后,管仲派人到鲁、梁探听。两国收购绨的人多得使路上尘土飞扬,十步内都互相看不清楚,走路的都脚跟不沾地,坐车的车轮相碰,骑马的列队而行。

管仲对齐桓公说:“可以拿下鲁、梁了。”

管仲让齐桓公脱下绨做的衣服,带领齐国百姓重新穿回帛料衣服。同时下令封闭关卡,与鲁梁两国停止贸易往来。

十个月后,管仲又派人前去探视,看到鲁梁两国的百姓都陷于饥荒,连朝廷应急的赋税都交不起。两国国君急忙命令百姓停止织绨而务农,但粮食却不能在几个月内就长出来。于是,鲁梁两国的粮价飞涨,每石要花上千钱,而齐国粮价才每石十钱。

两年后,鲁梁两国的百姓有十分之六投奔了齐国。三年后,鲁梁两国都归顺齐国了。

在齐桓公霸业初成之际,南方的楚国时有滋扰,齐桓公欲发兵威慑,又恐力战不胜。他对管仲说:“楚国是一个强国,其人民习于战斗之道。出兵攻伐它,恐怕实力不能取胜。对楚国怎么办?”

管仲回答说:“就用‘五战’的方法来对付它。”桓公说:“这怎么讲?”管仲说:“用高价收购楚国的鹿。”

于是,在管仲的策划下,齐国开始修建方圆百里的鹿苑,并放出风声要买生鹿。管仲首先让桓公通过民间买卖贮藏了国内十分之六的粮食,其次派左司马伯公率临时征集的壮丁到庄山铸造钱币,然后派中大夫王邑带上二千万的钱币到楚国收购生鹿。

楚王得知后,对他的丞相说:“钱币是谁都重视的,国家靠它维持,明主靠它赏赐功臣。禽兽不过是一群害物,是明君所不要的。现在齐国用高价收买我们的害兽,真是楚国的福分,上天简直是把齐国送给楚国了。请通告百姓尽快猎取生鹿,换取齐国的全部财宝。”于是,楚国百姓便都放弃农业而从事猎鹿。

管仲还对楚国商人说:“您给我贩来生鹿二十头,就给您金子一百斤;加十倍,就给您金子一千斤。”于是。楚国的男人都为猎鹿而住在野外,女人都为猎鹿而住在路上,鹿价飞涨而粮价暴跌。管仲又让大臣隰朋悄悄地在齐、楚两国的民间收购并囤积粮食。结果,楚国存钱增加了五倍,而齐国的存粮增加了五倍。

一年过去,管仲对齐桓公说:“楚国要不战自乱了,可以拿下了。”齐桓公问:“为什么?”

管仲回答:“楚国只拿到了相当于往年五倍的钱,却失去了实实在在的粮食。现在我们只要闭关自守,让他们的钱失去作用,我们就赢了。”齐桓公恍然,于是下令封闭关卡,不再与楚国通使。楚国的粮价顿时疯涨,每石粮食要四百钱。楚王派人外出四处买粮,却都被齐国的人截断。齐国还派人在楚国通往齐国的必经之地芊之南,便宜卖粮,每石只要十钱。于是,饥饿的楚国人纷纷逃向齐国,一时间,竟有十分之四的楚国人归顺齐国。

经此一役,楚国元气大伤,三年后遣使向齐桓公求和,承认了齐国的霸主地位。

“绨战”和“鹿战”的成功,不动一兵一卒就使得两个最强大的对手鲁国和楚国先后臣服,齐桓公的称霸大业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。于是,“以商止战”的经验被管仲同样用于代国、衡山国和莱、莒等国。代国的特产是狐皮,衡山国出产兵器,莱国和莒国盛产柴草,管仲如法炮制,都出高价收购,最后的结果是各国都不得不归顺齐国。

 

逻辑:垄断食盐,以盐御金

齐国不费一兵一卒便将若干国家收服,表面看来,是管仲发动的贸易战取得的胜利,实际上真正将这些国家击溃的,是齐国独家垄断的食盐。

当年周武王打下天下之后,将东海之滨盛产海盐的齐地封赏给了最大的功臣姜子牙。其他各诸侯国主要在内陆,大部分是无法产盐的。盐是人类生活的必需品,是所有劳动力正常运作的前提。盐在古代的地位,相当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煤,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石油,第三次工业革命的芯片。

管仲自然知道盐为齐国所特产,又为他国所必需,他国大都需要从齐国进口食盐。他明白食盐作为一种具有地域性和特殊性的商品,具有极大的商业价值。所以,他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对食盐进行管控,组建齐国盐业托拉斯。政府严格控制食盐生产量,大幅提升食盐价格,并要求各国以黄金来购买食盐,逐步建立起齐国的“食盐霸权”。

同时,管仲对于国内食盐的买卖也进行了控制,即“寓税于价”,既在无形之中提高了税收收入,还避免了对本国百姓的横征暴敛,可谓一举两得。

这是管仲经济政策的第一要点,即充分发挥本国特产盐的优势,以人力造成垄断价格,然后大量赢利。世界上无论哪一个国家,都会因为气候、土壤、产业的不同,而有各自的特产。如中国的丝茶,中东的石油,巴西的大豆,等等。对于这类特产,如果加以好好利用,就可以凭此称霸天下,否则,其丰厚的红利就会被他国逐渐夺取。

如何利用好本国的特产呢?所谓特产,一定是本国所有他国所无的,他国就算是有,其产量与质量都会差很多,或者其生产成本会高很多。因此,特产是可以形成垄断价格的。但要使垄断价格变成现实,还必须满足三个条件,一是这类产物的全部或大部分为本国所独有,二是这类产物必须为人生日用所必需,三是这类产物的生产总量能以人力限制。如果有竞争而生产太多,则垄断价格不成立。欲造垄断价格,必先杜绝竞争,限制生产。

一旦垄断之势形成,则全世界要用此物的国家,都不得不求诸本国。本国就是以十倍的价格出售,他国也没人敢说二话。管仲那个时代,除了管仲所主导的齐国,其他国家没有一个懂得这个经济原理。所以,这些国家与齐国进行贸易战,就如同以卵击石,齐国取得全胜也就理所当然。

垄断食盐只是贸易战的第一步,管仲的第二步是垄断天下的黄金。管仲规定各国商人来买齐国的食盐,必须用黄金,于是齐国以独占盐利之故,一举而获取他国黄金一万多斤,资本之豪,一时举世莫敌。

自古以来,黄金都是国际贸易的硬通货。管仲所处的时代,天下黄金本就不多,天然具有垄断的性质。黄金大部分都汇聚到了齐国,齐国政府严控不让流出,又命令民间贺礼祭献、缴纳赋税等都必须使用黄金,以致齐国境内金价飞涨,各国民间有金的人纷纷送到齐国卖取高价,这样一来,天下的黄金更像水一样源源不断流向齐国。

确保了“食盐霸权”和“黄金霸权”之后,齐国就开始手握食盐和黄金大打贸易战。无论是针对鲁梁两国的绨,楚国的鹿,衡山国的兵器,还是代国的狐皮,都是齐国在短时间内通过贵买他国特产,向市场发出了一个人为的价格信号。他国的老百姓被这个信号所诱导,形成了一条对齐国出口严重依赖的产业链,而齐国就拥有了瞬间摧毁这条产业链的能力。

金融之道,轻重之术。贵己所有,贱敌所持。古往今来,凡是关于生存空间的竞争,大多不外如此。然而,管仲虽用金融操纵天下,却并不以金融为目的。金融只是其手段之一,他的下一个目标,是垄断粮食。

 

抓手:以金御粮,以粮御敌

齐国本是一个滨海小国,姜子牙初封时不过方圆百里,而且很多地方是盐碱地,不适合种植粮食。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记载:“齐地泻卤。”而齐国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称霸诸侯,与管仲的粮食战略有很大关系,粮食才是管仲贸易战的抓手

管仲很早就充分认识到了粮食的重要性,他说,“粟也者,民之所归也;粟也者,财之所归也;粟也者,地之所归也。粟多,则天下之物尽至矣。”(《管子·治国》)意思是说,粮食是老百姓的依靠,也是各国财富的依靠。有了足够多的粮食,天下的所有物品都可以得到。因此,管仲将贸易战的终极目标指向了粮食。

在国内,他建立“国储粮”制度,保证政府有充分的粮食储备,再根据年岁的丰歉和百姓的实际需要,通过价格调剂来保护百姓的实际利益。其基本运作模式是:政府控制金币的发行,在丰年或者秋收粮价低的时候,大量收购粮食,将金币散到民间;到了凶年或者春夏之季缺粮时,粮价高昂,政府再用少量的粮食将大量的金币收回来。由于粮食集中在政府手里,形成垄断价格,政府就可以获得很高的垄断利润了。如此周而复始,国家经济命脉就能牢牢掌握在政府手里。

在国外,他挥舞黄金大棒操纵他国特产商品的价格,待时机成熟后突然制造局部粮食危机,迫使对手投降归顺。

管仲让齐国政府利用垄断天下黄金之势,先拿出一部分黄金购买国内的粮食,使国内的粮价高于他国,他国的百姓自然就争相把粮食送到齐国来卖。“彼诸侯之谷十,使吾国谷二十,则诸侯谷归于吾国矣。”(《管子·山至数》)“四流而归于我,若下深谷。”(《管子·轻重乙》)齐国已经占有了天下的大部分黄金,只是拿出其中的一小部分来买粮食,剩下的黄金仍然足以制衡天下。而辗转腾挪间,天下大部分的粮食,又为齐国所占有。

齐国既然握有黄金和粮食两大垄断权,天下万物及其价格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为其操纵。这种政策根据时机和对象的不同变换使用,常用常新,齐国就可以永葆优势。管仲以黄金和粮食操纵万物,又以黄金与粮食互相掌控,则天下各国在某种程度上不得不由管仲摆布。

总而言之,齐国雄霸天下,是以贸易战而不以兵战。齐桓公之所以能“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”,靠的是管仲经济政策的成功。管仲应该中华史上发现并成功把握贸易战规律的人,是真正的金融和国际贸易奇才

然而,很多中华后人都认为管仲的贸易战夸张而荒诞,甚至还有人质疑《管子》一书中多篇文章是伪作。诚然,从道德的角度来看,管仲故意操纵价格的手段确实有些不正当。但在列强并立、弱肉强食的时代,国际无道德,贸易战总比血腥的战争要道德得多。

管仲在2600多年前就发明并运用得炉火纯青的贸易战,在现代国际贸易史上,反而被其他的国家反复使用。当今世界贸易战之术玩最为娴熟者,当属美国

管仲告诫我们,贸易战的终极目标和抓手一定是粮食。手中有粮,心中不慌。保障粮食安全对我国来说是永恒的课题,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。解决14亿中国人的吃饭问题,还得立足于国内。